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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香港作家,诗人、摄影师,自由撰稿人。

《黄色潜水艇》五十周年,一九六八不知所终

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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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那些弄潮儿们,包括现在怀缅一九六八的那些法左追随者,可有在《黄色潜水艇》里的这一幕里照照镜子?

一九六八年曾经是我最热爱的一个年份,整个六十年代的迷幻文化、反战文化到此尽情爆发,开到荼糜,黑暗似还在远处等候未临。然而到了真正纪念它五十周年的今天,我却高兴不起来。

巴黎的五月风暴鼓舞人心,虽然在政治上并没有取得真正的成功,一年后蓬比杜替换戴高乐不过是一种指定继承人的接班,各种派系争取胜利果实的表现也不见得美丽,只是无政府主义在开启民众的政治想象力上大放异彩,与整个西方世界的文化解放相呼应。至于它另一脉的肃反热情,则在东方的日本赤军那边暗暗滋长,直到一九七二年“浅间山间事件”爆出剧恶之花。

但假如时间停留在一九六八年,停留在文化层面,一切都还是美的。虽然美好之下有许多暗涌,一九六七年左翼英雄切格瓦拉的惨死,在萨特与卡斯特罗分别从语言与符号学的造神努力下,悲剧演变成正剧。越共的春季攻势取得神奇的大捷,全球反越战联盟大受鼓舞。另一个春天运动则在布拉格开始,杜布切克打算建设更人性的社会主义,直到8月21日迎来了苏军的坦克。奥运会十月在墨西哥城举行,九月这里发生了特洛特洛尔科惨案,奥运会上两名黑人获奖运动员举手向种族平权运动和惨案中的墨西哥学生致敬,其后被奥委会终身停赛。

超然这些之上的,是电影与流行音乐,这两个既是二十世纪新艺术的弄潮儿,也是发达资本主义的宠儿。能把这把双刃剑挥舞好,就是那个年代的经典,一九六八年四月,有《2001太空漫游》首先向世人启示了AI的可畏以及作为精神世界的宇宙;七月,则是结合了动画电影实验与流行音乐的天马行空之作《黄色潜水艇》的诞生。世俗意义上,后者比前者的影响来得广泛,不但打断了迪士尼在西方动画市场的美学垄断,还直接影响了其后十多年的平面广告风格,让资本真正接纳了迷幻文化——也可以说全面从迷幻文化中获利。

恰恰是这种吊诡,在神作辈出的一九六八年,《黄色潜水艇》拥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含义,尤其在五十年后,我们以超越动画片的眼光去审视它时。

《黄色潜水艇》是一部披头士乐队的作品,也不是披头士乐队的作品。披头士乐队只是提供了选自各个专辑各种风格的歌曲,导演乔治·杜宁(George Dunning)把自己对六十年代迷幻文化、叛逆文化的理解,和德国插画家Heinz Edelmann一起把它们化成视觉元素一股脑配了上去,乔治·马丁(披头士背后的灵魂人物)创作了实验古典音乐串连起一切。电影中四个披头士的造型来自那张著名的《胡椒军士寂寞的心俱乐部》封面造型,配音也并非他们本人。

但这样一张神作,以强大的感染力,不但收服了一代代的披头士乐迷和摇滚迷,甚至重塑了一个披头士:从此,迷幻音乐成为披头士乐队的标配,前作《橡胶灵魂》与《左轮手枪》、《胡椒军士寂寞的心俱乐部》的流行乐色彩得到一个扬弃,其中极端的实验精神更被鼓舞了,最后在一九六八年底那张《白色专辑》发挥到极致,披头士乐队正式成为一九六八年前卫艺术的终结者、大赢家。

《黄色潜水艇》是这么一个转折点,它享用了六十年代文化的果实,某程度上还反馈以更浓烈的色彩,但在一切的非理性想象狂欢之中,英国人的刻薄反思本性还是不时流露着——这本来也是披头士乐队、尤其是约翰.连侬与保罗.麦卡特尼有异于同时代的流行乐明星的睿智,正是这种睿智使彼岸的鲍勃.迪伦对他们刮目相看。如今看来,也许这种理性怀疑主义才是一九六八的遗产,而不只是激情与泪水。

在令人目不暇给的视觉试验中(这呼应的也是迷幻文化先行者、英国作家阿道斯.赫胥黎“开启感官之门”的启示),饱和的电声实验中,《黄色潜水艇》里有两首歌与别不同。首先是Eleanor Rigby,由弦乐而不是电声乐器伴奏(弦乐主要由断音组成,由监制乔治·马丁所作),这首歌唱利物浦乃至全世界孤苦伶仃的“畸零人”的歌,本来从属于前一张专辑《左轮手枪》,但却是乔治·杜宁极其出色的波普艺术风动画让它深入人心。

波普艺术本来是带有对消费社会强烈讽刺的艺术,只不过在九十年代中国才变成了犬儒自嘲的贱笑艺术。呼应Eleanor Rigby歌词里两个隔阂的、无从救赎的生命(教堂清洁妇Eleanor Rigby和神父Father McKenzie),随着澎湃而凄厉的弦乐(八支提琴),诸多英国元素以荒诞的形式蜂拥而出,就像其中那些面目一致的足球队员不断重复的动作一样令人不安。

就像艾略特在《荒原》里所写:“飘渺的城,/在冬天早晨的棕色雾下/一群人流过伦敦桥,这么多人,/我没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人。”电影里和现实的英国一样充满动作麻利赶去驱动这个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发条的人们,像极了幽灵但不是幽灵,毁掉他们的不是死亡是生活——此时的色彩斑澜异于《黄色潜水艇》别处的色彩幻觉,毋宁说那是一种褴褛。

歌曲中是两个被六十年代迷幻天堂所遗忘的人之死,也是被六十年代理想青年的快乐至上主义忽略的现实底层之死。最后死荫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Father McKenzie wiping the dirt from his hand

As he walks from the grave,

No one was saved

All the lonely people

Where do they all come from?

All the lonely people

Where do they all belong?

这是对电影里与六十年代弥漫的、轻易的“All you need is love”的第一记耳光,或者说,它呼唤的是一种更深刻的爱。四十多年后,我去到利物浦,依然看到在据说是披头士早年演出过的蓝天使俱乐部旁边的一堵老墙上,依然写着一条大标语:“六百八十万人单独生活在英国——你感到孤独吗?”

另一记耳光来自《黄色潜水艇》虚构的一个特殊人物“杰瑞米”。黄色潜水艇穿过“时间之海”,遇到那只吞噬一切的怪兽,在怪兽肚子中的“无物之海”里遇见了这个新时代的知识分子:Jeremy Hillary Boob Ph.D.杰瑞米·希拉里·波布博士。他貌似什么都懂,什么都关注,什么都可以用押韵的俏皮话调侃一番,但他连自己会不会说英语都不敢确定——电影最后他被披头士救了之后,林戈问他:“杰瑞米!这真的是你吗?”他说:“这是不是我你最好去向抓我的守卫打听,我被他们抢走我的身分证。”

JeremyJeremy

就是这么一个无法确定自己的聪明人,事实上是披头士对他唱的nowhere man:

He's a real nowhere man

Sitting in his nowhere land

Making all his nowhere plans for nobody

这相当于鲍勃·迪伦早几年唱的《瘦子歌谣》里的琼斯先生的进阶版本,琼斯先生是恍然不觉时代在变的老古板,杰瑞米是自以为跟随着时代在变实际上丧失了自我的时代青年——一九六八年那些弄潮儿们,包括现在怀缅一九六八的那些法左追随者,可有在《黄色潜水艇》里的这一幕里照照镜子?你们一不小心就变成了nowhere land上的杰瑞米,花里胡俏的理念武装不了虚无的心。

【责任编辑: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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